【2024.10(2026更新)】用信任和加泰隆尼亞精神搭建的Castells疊人塔

在現場兩萬多名觀眾屏氣凝神、雙手不自覺在胸前合十或摀住嘴巴的注視下，一名戴著紅色安全帽，身穿白色長褲、藍綠色上衣，腰上纏繞著黑色束腹腰帶(faixa)的五歲小女孩，身手矯捷，熟練地順著搭建好的人體支柱向上攀爬。

從彪形大漢到精壯少女，到僅年長她2、3歲的幼小身軀，絲毫無畏腳底下顫抖搖晃的肉身，隨時有瓦解崩潰的可能。最終當她迅速高舉纖細右手，比出象徵加泰隆尼亞國旗的4根手指頭，進而引爆轉播主持人、參與隊伍和現場觀眾高亢激昂的歡呼聲，這個代表Castell疊人塔成功完成的核心人物enxaneta，站在最高紀錄的第10層，將近五層樓高度的13公尺上。

這不是商業馬戲團或職業啦啦隊的演出，而是每隔一年(雙數年)的10月初，在西班牙巴塞隆納南邊約100公里的沿海城市Tarragona，舉行的Concurs de Castells疊人塔競賽。

▼禮拜天的總決賽，從早上10點開始，12支隊伍便不斷輪流嘗試搭建更高更難的疊人塔，通常每隊有5次機會，取其中成績最高的3座，加入整年的最終積分。

座無虛席的看台，和12組最高積分的團隊，將昔日的鬥牛競技場擠得水洩不通，幾乎讓人難以想像疊人塔這個加泰隆尼亞不可或缺的活動慶典，也因為COVID而被迫停擺15個月。直到2021年6月，疊人塔起源地Valls小鎮的開創元老隊伍，才謹慎小心地遵循防疫指南，戴上口罩、噴滿酒精抗菌液、前前後後6次的快篩，搭建起50人的迷你塔試水溫。

2020年突如其來的疫情帶來的衝擊，不僅僅是被迫取消原本要為疊人塔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第10周年的盛大慶祝；一些規模較小的團隊還面臨經費的短缺。再加上一度失控的感染和死亡率，更讓這個集結學齡前至耄耋之年、極度依賴人體近距離接觸的活動難以持續；甚至有團員承認，重返最困難的第一步，不是體能不足或技術生疏的擔憂，而是如何克服與人再次面對面時的退縮疑慮。

然而疊人塔成功最重要的關鍵，便在於對彼此的信任。任何願意將4歲小孩送上10多公尺高脆弱人塔的父母，都知道每一次爬升崩跌的安危，靠得不只是安全帽和護齒，同時必須堅信每一位成員都會盡最大的努力堅守崗位，特別作為最底層的Pinya層，不但為豎立高塔提供穩固地基，宛如大型的人形護網也幫助吸收從高處跌落時衝擊。加泰隆尼亞語中的fer pinya，直譯為『當一顆松果』，便是指這份不分男女老少、貧富貴賤、身分背景，一同齊心像松果緊密並排串連的精神，互相支持面對困難的挑戰或處境。

▼積分標準包括塔的高度、寬度(每一層愈少人愈困難也愈高分)。搭建和拆解疊人塔一樣重要，須嚴格依循計畫順序。不過，對於訓練有素的團隊來說，從搭建到拆解只需幾分鐘的時間(不然會撐不住垮台)。

▼小小孩們，是建構人肉塔最高 3 層「pom de dalt」的靈魂關鍵；倒數第三層先由兩名年紀稍長的「dosos」互搭肩膀，再讓一名「aixecador」像青蛙跨蹲其上，好背負最後頂端的「 enxaneta」 舉手致敬完成人肉塔。
這個動輒上千人組成的人肉塔，大多數成員的任務是建構最底層的「pinya」層，有時為了搭建例如10層高度的人肉塔，會額外向上添加 1 到 2 層的 Pinya 層，分別稱為「folre」和「manilles」，之後才繼續堆疊 2 至 4 人為一組的「樹幹層」（tronc），直到最後 3 層才是 pom de dalt。

▼疊人塔雖然看似極度危險，也的確在2006年，發生12歲少女不幸摔落過世的意外。但實際上，意外之後加強的安全措施，和現場大批的緊急醫護人員，真正嚴重的受傷意外非常少見。據說疊塔的秘訣是——千萬不要抬頭，以免上面摔下來折斷你的脖子。

對許多尋求脫離西班牙自行獨立的加泰隆尼亞人而言，他們正身歷其境這個一時間無解的困境。而沒有什麼比搭建一座座令人歎為觀止、不斷超越紀錄的疊人塔，更能向世人(和西班牙中央政府)表達其堅韌不拔、愈挫愈勇、永不放棄的決心和勇氣。於是這個200多年前侷限在加泰隆尼亞南部小鎮的地方活動，逐漸擴大散佈成為代表整個區域的獨特文化。自組團隊colles在過去20年隨著民族意識高漲，如雨後春筍在各個城市小鎮冒出。超過100支的隊伍在一年9百多個的慶典節日，堆疊起上萬尊的疊人塔；並透過網路媒體的宣揚傳播，在世界各地掀起風潮，遠及澳洲、加拿大、智利、印度和歐洲其他城市，都能找到狂熱的追隨者。

雖然疊人塔活動常常脫離不了濃厚的政治色彩，舉凡現場飄揚的加泰隆尼亞國旗、開幕前演奏的國歌、支持獨立的政治人物站台，到團員自掏腰包組隊包車前往首都馬德里，參加反政府的抗議遊行，並在途中停留探訪被拘禁的政治人物，順便在監獄外叠起5層人肉塔以傳遞希望。但疊人塔的宗旨卻向來強調開放包容，只要有足夠的熱忱、願意付出每個禮拜兩次練習的時間、樂於接受指令和維持紀律、不介意身體每個部位都可能被觸碰，人人都可以加入，不管膚色種族、社經地位，甚至政治理念(理論上)。團隊裡三代同堂並不稀奇，反而常被視為家族傳統的延續；少數勇敢的外來移民也藉此來打進一向封閉緊密的加泰隆尼亞社會。

至於路過的觀光客，或像我們這種沒有團隊精神又缺乏紀律的外來居民，除了在疊人塔的季節(傳統以6月23號的Nit de Sant Joan節慶做為開端)，有機會在街道廣場親睹練習或正式表演，還可以試試手氣，加入疊人塔競賽門票的樂透。這個2026年新改的購票制度，用意正是避免像我在2024年7月的某一天上午9點55分發生的事。購票網站10點一到便立刻當機，然後復活，然後當機。30分鐘過後，我已呈現放棄無奈的手指再點了一次滑鼠，卻被螢幕上顯示的最後幾張門票驚嚇到合不上嘴! 這大概就是搶到Taylor Swift門票的心情吧(嗎?)。

▼已經贏了13次的常勝軍隊伍Vilafranca，不知道今年會不會又挑戰人體的極限?

到了當天，我們仍毫無頭緒一切的流程，更低估了加泰隆尼亞人對疊人塔競賽的狂熱。抱持著入境隨俗西班牙tranqui隨興放鬆的態度，遲到近1小時的我們，在好不容易找到入口(當天只開放2個入口: calle Mallorca和calle Jaume I)，爬上看台階梯後，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攝住:這不是一個取悅觀光客，或任何不涉及疊人塔活動的路人甲的表演，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為親友、鄉民、同胞搖旗吶喊的光榮驕傲時刻!

我們宛如誤闖深山村莊慶典的外來小白，在座無虛席，包括用背包、外套、礦泉水瓶，或隔壁座位搖頭示意佔據的觀眾台，上下左右不得其門而入。最後我們不得不屈就站在最後方，讓眼前一次又一次嘆為觀止、又令人驚心膽跳的疊人塔，麻痺站了2個多小時的疲倦；也幸好掛著入場手環能自由進出，中途可以去餐廳舒緩一下。

我其實有些訝異，這個連國家地理頻道都特別拍攝介紹的世界級活動，現場卻仍極度侷限於當地觀眾。究竟是宣傳不足、購票門檻太高、還是無形的排外色彩太濃烈?

不久後，C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以為又是捧著啤酒急著要借過回座位的觀眾，沒想到轉身竟看見拿著麥克風的記者，站在攝影機前，微笑地詢問他接受採訪的意願。

「我們真的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麼會來?你對這場競賽有什麼感想?還喜歡嗎?」

我站在一旁，心裡只想著電視裡套上加泰隆尼亞語配音的C看起來會有多滑稽，多符合英國人在西班牙Gringo的刻板印象，在這不能再更加泰隆尼亞的加泰隆尼亞競賽活動。

【iNFO】

◆2026年的Concurs de Castells疊人塔競賽在10月3(禮拜六)、4號(禮拜天)，於Tarragona的 CaixaBank Tarraco Arena舉辦。最高分的12個隊伍會在禮拜天進行決賽，通常最高、最困難的疊人塔在這天才有，所以這天的票最熱門。

2026年一改往常固定時間開放搶票，今天改抽籤樂透制度。7月14號早上10點到16號晚上11點59分，有興趣的人可以上網站註冊。7月20號中午12點會舉辦抽籤，幸運獲選者從7月24號收到email通知後，有15天時間(最晚8月7號)可以完成購票。

每個人最多可買4張票(3跟4號)。禮拜六票價一人6歐元，禮拜天16歐元。我不確定今年會不會劃位，我們2024年去的時候完全找不到座位，全程幾乎用站的。

註冊網頁:https://sorteig.concursdecastells.cat/

如果沒抽中，也可以考慮競賽前一個禮拜天(2026年9月27號)， 在另一個城市TORREDEMBARRA舉辦的12支隊伍(排名31-42)比賽。雖然難度較低，但仍值得一看，更棒的是，免費!

◆6月中後，可以上各個團隊官網查詢預定的表演行程，愈大愈有名的團體(Valls、Vilafranca、Terrasa、Tarragona、Barcelona)愈有機會看到壯觀的疊人塔。特別在夏季慶典Festa Major，有團隊的城鎮通常會在市政廳廣場前表演疊人塔。加泰隆尼亞日LA DIADA (9月11號)是另一個絕佳機會。

排名可參考: https://eng.concursdecastells.c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