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5元台幣入場費的地下藝術宮殿-塔什干Tashkent
我喜歡用走路來認識一座新城市。但烏茲別克的首都塔什干(Tashkent),除了點與點之間的距離在google地圖上莫名比例失真,常讓人走到,特別在中亞內陸的炙熱豔陽曬烤下,懷疑人生之外,還有一個更誘人、旅人間口耳相傳的理由,讓我自願特地往地底下鑽,甘願犧牲個人身體界線,擠進陌生的人潮裡,就為了見證這座城市最令人眼花撩亂、宛如轉開扭蛋般驚喜的—塔什干地鐵站。
塔什干地鐵(metro)系統如今已擴建至4條線、50個車站,但最精華、最值得停留的,仍集中在紅、綠、藍線約20個車站。除了配合幾個地面上的目的地景點,作為一名仗著『盡責』、『欣賞』理由護身的天真觀光客,你可以在車次之間,甚至車門開關的數秒間,忽略其他當地乘客的目光,快閃捕捉幾張照片記錄留念—這個直到幾年前,仍被對國安極度敏感的官方嚴厲禁止的行為。

身為曾行走在14條倫敦地鐵系統游刃有餘的『老練都會人』,今晚臥鋪火車到布哈拉(Bukhara)前規劃的一小段地鐵初體驗,我自認不過是小菜一碟。
自飛機抵達塔什干後,我從容不迫地踏入鬧哄哄機場大廳。就連冷漠無禮的邊境移民官、外匯兌換所的大排長龍、SIM卡櫃台小哥的厭世臉,或是遍尋不著到火車站的神祕公車,都不影響我堅持優雅冷靜的決心。跳上便宜到讓人上癮濫用的Yandex,我告訴自己慢慢來—今天沒有照表操課的行程,也無須為無法操控的安排擔憂。
沉默寡言的司機老伯似乎感受到我的能量,十足配合我不趕時間的使命。在我驚覺定位錯誤火車站的入口,急著比手畫腳試圖請他繞到鐵軌的對面,他已不耐煩地揮手趕我下車。
「ASSHOLE……#&*」
揹著大小包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我突然芭樂特上身,怒視眼前豎立的水泥圍牆,硬生生地把我與幾步之遙的火車站徹底隔開。正中午的烈陽果斷地幫我淘汰google地圖上顯示的35分鐘步行的選項,此時此刻,我除了祈禱有位大發慈悲的Yandex司機,願意特地大老遠繞進來拯救我之外,似乎別無選擇。
正當我死命盯著手機,一台擦得晶亮的黑色房車轉進一旁的建築,隨後緩緩駛出,在我身邊停了下來。降下的漆黑車窗裡,儀容整齊的年輕人顯然察覺到我的狼狽無助,爽快親切地自願載我到5分鐘外的火車站門口。我欣喜若狂地不住道謝,在徐徐冷氣的吹拂下,瞬間撤回了剛才對烏茲別克人的所有偏見。
然而,到了車站,在他委婉的眼神暗示下,我才猛然從『最美的風景』幻想中醒來,識相地連忙掏出5,000 som。他接過時露出的靦腆笑容,更多是對我不知米價的無奈。我趕緊再追加5,000,他才滿意地離開。
結果這趟『沒問題,反正順路』的溫情救援,到頭來比我叫Yandex還貴。
紅線(Chilanzar Line)—第一條地鐵線,1972年開工,1977年通車。
Chilonzor(Chilonzor)



Nowza(Novza)
▼2015年的一個通勤早上,許多人因為沒有聽到預期的站名廣播而坐過站—不能怪這些滑手機狀況外的乘客,因為,一心想擺脫和過往蘇聯鬼魂糾葛的政府,將原先以親蘇聯的詩人Hamza命名的車站改名後的一天,才正式對外宣布。

Milly Bogh(Milliy Bog’)

Pakhtakor(Paxtakor)和藍線Alisher Navoi(Alisher Navoiy)連
▼「Paxtakor」在烏茲別克語中意為「採棉人」,牆面上巨大的孔雀藍與金黃色馬賽克壁畫,將棉花盛開的姿態抽象化為傳統的中亞幾何花紋。這個有白黃金之稱的棉花,仍是烏茲別克主要的出口經濟商品,雖然白棉花看似純潔,卻長期是對環境重大破壞(吸乾原先世界第四大的內陸湖Aral Sea)、剝削童工和無支薪棉花「奴隸」的黑暗產業。當今的總統痛恨棉花產業,誓言要將烏茲別克的棉花農地,90%轉型栽種其他高價值、適應氣候變遷的農產品。

Mustakillik Square(Mustakillik Maydoni)
▼譯為「獨立廣場」,是塔什干地鐵最華麗的車站。當然不免俗地,當烏茲別克在1991年獨立後,原先的站名「列寧廣場」馬上被取代。不像隔壁鄰居Bishkek還偷偷把列寧雕像藏到廣場後面,這裡,列寧和他的老師馬克思,一同被拉倒處決。


Hamid Olimjon(Hamid Olimjon)

一番折騰下,等到我踏出莫名執著非吃不可的泰國餐廳,步行到最近的Milly Bogh (Milliy Bog’)地鐵站,已經是下午4點半,完全錯失了原本計畫的離峰時段。秉持觀光客小白的理念精神,我仍然怯生生地掏出手機,飛快地朝忙碌的月台按下幾張初體驗的留念。然而15分鐘過去,列車卻遲遲未進站,只見愈來愈多的人潮湧入已滯悶浮燥的車站,聽不懂廣播的我,大腦直覺拉響警報⋯⋯
不會吧?!竟然在第一個地鐵站就遇到系統故障!
但『老練都會人』自然不輕易被擊潰。我當機立斷轉搭反方向的列車,等幾站過後較為空曠再折返回來。
在那擠得像沙丁魚的車廂,我一面為自己的靈機應變自豪(結果後來得意過頭坐過站),一面朝著門外穿著制服、正猶豫不敢上車的男童投以同情的目光。沒想到我身邊剛擠上車的年輕人見狀,立刻揮手叫他進來,並順勢從身後像親哥哥般緊緊護著碰觸不到扶手的小老弟。過分習慣現代社會對「界線」的嚴謹和距離,我有些吃驚在這座中亞首都的市中心,那種不分生疏、兄友弟恭的傳統悌道,依舊如此尋常又自然地呈現著。
藍線(Uzbekistan Line)
Tashkent(Toshkent)



Oybek(Oybek)和綠線Mingurik(Ming O’rik)連


Kosmonavtlar(Kosmonavtlar)
▼牆上的圓形陶瓷馬賽克刻畫著人類首位太空人加加林(Yuri Gagarin)、 Valentina Tereshkova(首位女性太空人)以及古烏茲別克天文學家烏魯伯格(Ulugbek)的肖像。在撒馬爾罕( Samarkand)可以參觀烏魯伯格15世紀的天文台。



Alisher Navoi(Alisher Navoiy)和紅線Pakhtakor(Paxtakor)連
▼以帖木兒帝國(所以雖然出生在今日的阿富汗,也算是烏茲別克的驕傲)15世紀偉大詩人文學家納沃伊(Alisher Navoi)命名。納沃伊被中亞一帶推戴為突厥語( Chagatai Turkic)之父,畢生以發揚被波斯語鄙棄的突厥語為志向,創作了無數重要的作品。

▼《Farhod vs Shirin》,與《Layli vs Majnun》中,相愛的戀人被阻饒拆散的悲劇故事是納沃伊重要巨作五卷詩(Khamsa)裡的其中2卷。

Gafur Ghulyam(G´afur G´ulom)
Photo by Nicole Ashley Rahayu Densmoor on Pexels.com
▼以烏茲別克 20 世紀極具影響力的國家詩人、作家暨翻譯家 Gafur Ghulyam 命名。牆面上的陶瓷浮雕壁畫,運用了烏茲別克著名的傳統陶藝工藝(Majolica),色調以溫潤的土黃、赭紅與鈷藍為主,細膩地刻畫著詩人 Gafur Ghulyam 作品中的意象、勞動人民的生活景象以及中亞古老的民俗圖騰。



Tinchlik(Tinchlik)


Beruni(Beruniy)



幸好,不像帖木兒國家博物館還是歷史博物館,一到下午五點便拉下鐵門。塔什干最棒的地底藝術宮殿不但入場門票微不足道到近乎剩下儀式感;19個小時的開放時間(5AM-12AM),更讓我有機會趁著喧囂紛擾的通勤熱浪平息降溫,明目張膽地流連徘徊、佇足欣賞每一站獨特的美學風格。
而等待我的,是如此一連串奢侈過分的視覺饗宴啊!
無論是將月台照耀得如中世紀宴客大廳、或19世紀皇家舞廳的華麗水晶吊燈;還是彷彿置身在絲路古城清真寺內的伊斯蘭式藍白幾何穹頂,對比上超現實的異次元空間裡魔幻蘑菇般的站立檯燈和小圓球椅墊。
又或是前一刻還沉浸在強烈蘇式風格下,細膩記載著古老傳說與英雄史詩的大理石浮雕與馬賽克壁畫,卻在不過幾次眨眼的霎時,穿越進入銀河星系的浩瀚太空,被宛如無垠星空的漸層暗藍的瓷磚牆面,和閃爍著星光的琉璃牆柱圍繞著。
綠線(Yunusabad Line)
Yunus Rajabi(Yunus Rajabiy)和紅線Amir Temur Avenue(Amir Temur Xiyoboni)轉

Mingurik(Ming O’rik)和藍線Oybek(Oybek)連


Abdullah Kadiri(Abdulla Kodiriy)


Minor(Minor)

Bodomzor(Bodomzor)
▼Bodomzor在烏茲別克語中意為「杏仁樹林」。這座於 2001 年開通的新車站,不同於舊車站濃厚的古典蘇聯宮殿感,將「杏仁」這個傳統植物意象,轉化為極具未來感的超現實空間。天花板上那一排排幾何蜂巢狀結構,形狀正是以杏仁(Bodom)與中亞傳統佩斯利花紋(Paisley / 密宗花)為靈感。



「Bag。」
進站門口的安檢人員示意要我打開側背包。在瞄了一眼裡頭散落的護唇膏防曬乳後,他對我露出一個離峰時段才能釋放的微笑,硬擠出幾句略嫌多餘的地鐵指南。我雖然輕鬆地回道晚安,但無所不在的警衛身影,依舊不時提醒著,塔什干的地鐵,絕非只是虛有其表、供人拍照打卡的精美瓷花瓶。
它的誕生,除了位居當時蘇聯第四大的城市(僅次於Moscow、Leningrad、Kiev)、超過100萬的人口給予建構地鐵的必要急迫性;更因為1966年那場幾乎將整座城市夷為平地的超級強震,加速推動這個代表著從廢墟中浴火重生的堅韌與團結象徵。
在莫斯科中央的全聯邦動員下,這座地鐵的設計和建造謹守最高規格的堅固與防震標準。而在冷戰陰影籠罩的 1970 年代,深埋地下數十公尺的月台與鋼筋水泥,實質上也是一座龐大的軍事防空洞與核武避難所。 (同樣設計的基輔地鐵,正不幸地持續接受戰火襲擊的考驗) 。
搭著手扶梯,緩緩從已趨於平靜的萬花筒世界重返地面。隨之而來的一絲焦慮,不全歸咎於要在十線道馬路的混亂和嘈雜中尋找我的Yandex;更多的,是來自今晚那趟開往布哈拉的過夜火車。
我互不相讓的客家勤儉精神和偽背包客預算,為了近40萬…索姆(台幣1000元),下了個大膽的賭注—我豪邁地訂了雙人包廂,卻私心祈禱著不會有另一個陌生乘客買下對面的那一張床。
(如果真的有,也拜託是個有趣的帥哥吧…)
原來,地底宮殿的文化藝術陶冶,或是在八個半小時緩慢搖晃的另一端等著我的,2500年歷史的絲路古城,都抵不過旅人最俗氣的算計—那不到1公尺的距離,究竟還藏有什麼樣的『驚喜』在等我?
【iNFO】
塔什干地鐵(Tashkent Metro)
單程票價:2,000 UZS(約合台幣 $5 元/美金 $0.15)。不出站就可以無限次換乘、自由上下車,不限時。
支付方式:
- QR 碼紙票:至售票窗口或自動售票機購買,進站時掃描。
- 感應支付:直接刷 Visa / Mastercard 信用卡或手機 Apple Pay(部分閘口支援)。
營運時間:05:00 AM – 24:00 PM(建議避開上下班尖峰時間08:00-09:30 & 17:30-19: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