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in【西班牙】,  絮絮叨叨

【劉老三下鄉野】那些年學騎馬,卻學到人生課題的事(下)

後來我在這馬場待的2個多月裡,有近一半的課被取消或更改。如果要追究如此鬼遮掩的原因,我大概只能怪我對西班牙的刻板印象,讓我分不清,什麼才是「正常」。

再加上她是單親媽媽,因此我對任何臨時緊急的理由,都充滿同理心地配合:

「我兒子上游泳課時,被附近的直升機聲音嚇到,要去接他。」

「孩子的爹臨時放鴿子。」

「他在學校不舒服想回家,可以晚2個小時上課嗎?」

最誇張的一次,是我在太陽底下等她許久,從禮貌提醒到開始狂叩她,她才傳訊息說:

「不好意思,我睡過頭了~昨天一整晚我都在幫小狗接生(!!!),我馬上到(她就住在馬場裡)。」

我又等了15分鐘,連馬場工作人員都看不下去,她卻再次傳來:

「喔!我的頭太暈了,我沒辦法上課@@」

▼西班牙的烈陽下苦等,真的有種被當傻子耍的感覺。

撇開這些一連串的脫稿演出,難得真正上課時,其實穿插「還不錯」的時刻,如果忽略她非正統的教法。

例如第一堂課,她馬上點出,之前跟17歲的老師數堂課後還不知道的技巧。

「快步打浪,不是用膝蓋去硬撐,是要用妳的『coño』推進…欸!!coño的英文是什麼?」她向遠處正在刷馬的男生大喊。

「pussy!」

接下來,整堂課都在指導我的「pussy」(官方中譯版:骨盆)如何施力,完全沒人在意同堂課幾乎被放生的青少年。

▼場內的pussy(cat)倒是都很知道如何施力(喂!這篇快要變成18禁了)。

後來有次聊到,年輕時家人反對她學騎馬,是她自己去馬場鏟糞打工換來的學習機會。又說,她本來是牙齒矯正師,離婚後賭氣辭職,把所有積蓄拿來買馬場。

我追求的,從來不是西裝外套、貼腿白褲的高級馬術,但這種「伊比利式的率性」,有時真的難以招架。

有次到了馬場,發現鐵門緊閉,裡面卻傳出震耳的reggaeton音樂和談笑聲。我撇下害羞用力拍門喊叫,許久才有人開門。

ㄧ踏進去,就看到她,穿著熱褲夾腳拖,手拿啤酒坐在海灘椅上。

我全副武裝愣在原地:「我們今天有課嗎?」

「妳想上,我們就上啊!」

就這樣,她批頭散髮,赤腳上馬。

▼不戴任何防護、赤腳上馬才是真本領。

雖然大人付錢上課,不是來找罪受的。但為了不表現玻璃心,例如小孩鬧場、老師整堂和別人聊天等不舒服的感受,我全忍了。

直到那一次,進度飛快到了小跑步(Canter)。第一次練,她說:「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抓緊,感受律動就好。」

下堂課,無預警多了個女生。在圓型小練習場,我的馬變得難以控制。慌亂中,我右手拉著韁繩跨過了馬頸。

老師突然就「爆」了。

「永遠、永遠不可以!妳怎麼拿韁繩的?連這都不會!妳的腳呢?蛤?聽不懂就說啊!」她失控地大叫。

接著開始練跑,我像上次一樣握緊,卻又被痛罵:

「妳怎麼呆坐在那?不會跟著騎嗎?」

我僵在馬背上,滿腹委屈:

那些妳沒教過的技術、妳自相矛盾的指令,此刻全化成對我的當眾羞辱。

更讓人心寒的是,她罵完我後,轉頭就對前來接小孩的貴賓爸爸綻放燦爛笑容,熱情揮手,展示她對這份工作的「認真」。

我ㄧ直告訴自己:「這是西班牙人溝通的方式,不要小題大做。」

但那天回家,我忽然陷入騎馬的恐懼。害怕再次被羞辱,害怕那種無法預測的情緒(和上課時間)。

我手抖著傳訊息給她,婉轉地告訴她我不想學了,請把預繳的學費一半退給我。結果被嚴正拒絕,說什麼錢已經都花在馬飼料了,要嘛就來把課上完。

我陷入嚴重的天人交戰。我當初只想單純學騎馬,卻被迫正視那個習慣息事寧人、委曲求全,不敢大聲說出真實感受的自己。我最後選擇放棄,因為學會什麼該忍,什麼要盡快切割的智慧和勇氣,我還需要一段時間。這次就當作給馬兒們的公益捐款。

▼早期台灣的教育,不只把我教成不敢反抗不舒服的情緒暴力,連聽不懂指令,常常寧願亂做也不敢問老師的壞習慣。(還好這個老師包容度極大)

 

這個陰影太大,我隔了快2年才有動力找下一個老師。

第一堂課前,我還因為焦慮,傳了數通訊息確認時間。當對方「有問有答」的那一刻,我才驚覺:

原來「正常」的上課,就是固定哪天幾點,教學有條理,做錯了(我2年後連馬的護腿墊都還是搞錯),老師也不會指責,反而耐心地解釋與鼓勵。

有些界線,跟什麼文化、語言、個性…都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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